
「我是誰」是看似簡單卻又複雜的問題,除了證明「我」存在的身分證件、簽名、照片等證據外,「我是誰」還牽涉到 如何從外表、性別、家庭、社會等面向來界定。英國Wellcome Collection博物館所舉辦的認同展(Identity:8 Rooms 9 Lives)就以八間房間、九個來自科學、藝術、歷史等不同領域的生命故事,讓參觀者從聽故事、看故事的角度來思考「認同」議題。









從倫敦飛往台北的747飛機上,引擎轟隆隆吼著,輕微暈眩加上耳鳴,我咬著一粒預防暈機的軟糖,心底卻有著任何噪音無法干擾的一種安穩,那是屬於返家的安穩。尤其是聽到我所乘坐的飛機播放起台灣民謠《望春風》時,安心感頓時倍增,聲音確實有種力量,能使人焦慮,也能讓人安心。
屬於倫敦的聲音,是一種老齒輪轉動的聲音,是多種族語言混雜的聲音,有如湯姆威茲 (Tom Waits) 嘶啞的歌聲,棲息著老靈魂,樂音中卻也有喧囂的活力。那是一種複雜的聆聽感,吵雜,但聽著的當下卻又十分地安靜。就像倫敦,超級喧嘩,卻也有安靜的片刻。
在倫敦生活的每一天都像是最初來到這個城市般的新奇與不安。我的情緒與觀察常在冷熱中交替,有時新奇過頭有如得了熱病,有時焦慮不安冷熱夾雜,有時又好似這裡是異鄉終歸不關我事的冷感。
去年遠赴倫敦讀書時,第一夜住進學校宿舍,整夜警車、救護車輪流煎熬著我的耳朵,窗外酒客的叫囂、敲碎酒瓶的鏘噹、醉漢小便的流水聲,即使把被子罩住頭耳,仍覺得吵。有段時間,我一直以為這就是倫敦周末的聲音。直到我搬離學校,住進了北歐移民聚居的住宅區,突然得到意外的寧靜,蟲鳴、鳥語與泰晤士河畔野鴨的嘎嘎叫,大自然的呼喚再大聲,仍帶著一股寧靜,但住宅區到學校要轉兩趟公車,附近沒有地鐵,連買罐牛奶都要坐十幾分鐘公車。住了一陣子,我開始不時想念起學校附近的人味,不管是酒吧的、群眾的、車子的各種噪音,那是有人居住、活動的聲音,是都市的聲音,是便利的聲音,是掩蓋夜裡燈下讀書寂寞的各種聲響。
但倫敦,大部分的時刻是眾聲喧嘩的。
這個城市,每個人都至少講兩種語言,每個人聆聽時都打開兩個頻道,深怕錯過了語言與文化交雜的樂趣與苦楚。
在學校宿舍的廚房裡,黎巴嫩室友曾詢問我豆腐的烹調方法,同時間,美國、印度、日本室友都齊聲用不同口音的英語交換著彼此食用豆腐的經驗,也聊著家鄉菜,黎巴嫩室友不時冒出阿拉伯語的名詞,對照她的英語解釋,大約都是些食材、調味料的名稱,青辣椒、橄欖、檸檬……。我當時才來倫敦一周,英語思考往往必須先透過中文轉介,我想著家裡常吃的涼拌豆腐或麻婆豆腐,先用中文想一遍醬油、花椒、豆瓣醬,再嘗試著翻譯成英文跟不同國籍的室友解釋。
宿舍廚房只是這個城市最尋常的縮影,在這裡,「你從哪裡來?」永遠是經典的話題開端。倫敦是世界種族最多元的城市之一,除了英國人、美國人、歐洲人,還有印度、孟加拉、巴基斯坦人,加勒比海、非洲後裔、華人與各種亞洲民族,英國早先帝國主義的殖民政策,導致長時間接收各地的移民,讓倫敦的種族紛雜,吃食、宗教、文化、膚色與語言也同樣的血緣混雜。
買菜、坐車、上館子,我都必須時時打開母語與英語的雙語頻道,進行接收與發送。我與數百萬的倫敦住民一樣,透過英語進行跨種族溝通,往往是問候,偶而是爭論,甚至是謾罵、吵架;我同時也透過母語和同種族、類文化的人聚攏、交流,甚或互相取暖。每個人都是小型的電子收發器,腦袋中的語言轉譯系統也許比衛星訊號更異常地繁忙。
公車上、地鐵中、街頭巷尾,聽見的往往不是純英語,而是數種語言交相構築的雜音,即使是英語,美國腔、英國腔、曼徹斯特腔、蘇格蘭腔,腔調與腔調間高低錯落,母語若非英語的人,一不留神就錯失了重點。我有時想,無法溝通、理解時,語言也是一種噪音,錯失接收端的語言噪音常讓人心慌意亂。要避免這種噪音,倫敦人常依賴耳機,戴上耳機,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,彎曲的耳道裡自成一個世界。
我喜歡比較各種英語腔調間微妙的差異,坐車時更喜歡傾聽火車、地鐵、公車在這個老城市運轉的聲音,每種聲音在複雜如蜘蛛網的交通網絡裡都各有所屬的位置。許多人認為紅色的公車或黑頭計程車在視覺上最能代表倫敦特色,我卻更偏好以交通工具的聲音來辨識倫敦。雙層巴士公車行駛在街道間的定速節奏,車窗玻璃碰撞路樹的喀啦聲,午後聽來特別使人困倦;聆聽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地鐵在地底呼嘯而去,總覺得十分寂寥。而地鐵每站停靠特有的廣播聲「Mind the Gap」,則是全倫敦最為一致的步調,足可當選倫敦的「國民聲音」代表。
倫敦物價昂貴首屈一指,留學生通常以公車代步,坐在雙層巴士上,我大多時候靠著聽覺,從不同口音的英文中拼湊出不同的人生故事。這是我無聊時在聲音裡拼圖的秘密趣味,偶而也包含了學習英式英文俚語、髒字該如何適時蹦出的「惡」趣味。於是,當我在倫敦待上一段時日,生氣時也鸚鵡學話般地冒出
英國的美術館、戲院也是我所看過最吵鬧的藝文場館,這幾年英國推動公立美術館免費參觀政策,舉凡泰德美術館、國家藝廊、大英博物館,常設展覽多半都免費參觀,周末假日有如菜市場熱鬧,打破一般美術館的消音禁忌,嘈雜、嬰兒哭叫、學童玩耍嘻笑或是眾多參觀者行進的窸窣聲,讓公共空間充滿了聲音與活力。而不少倫敦戲院不禁止飲食,塑膠袋、吸管、咀嚼的摩擦聲此起彼落,加上中場休息,人人端上一杯酒,杯光交觥後,在微醺中繼續看下半場的戲,不知道戲是否變得更有味道。
倫敦的聲音千奇百種,但好一陣子,我印象裡只常聽見夜半裡倫敦租賃居處老房子水管漏水的聲音,滴滴答答、細細密密,水滴從水管的另一端滴落到浴室水龍頭的這一端,我躺在溫暖的被窩裡一邊數算著頻率,一邊考慮著是否離開睡榻把容易鬆動的水龍頭旋緊些,翻來覆去間總是考量了許久。現在想來,這是失眠的聲音,是屬於在喧嘩倫敦城裡只屬於我一個人,有點吵卻又十分安靜的時刻。
(20080418,人間副刊)

回到台灣的日子,外在一切快速地讓我昏眩,整理打掃,與家人歡聚,考量貓咪的事,時差,機車,左邊右邊,換駕照,戶籍謄本,銀行,電腦三C,洗衣服,烘乾,悠遊卡,後車站,龍門,永康街,寫字看字聽中文,訂機票,走路。我很急,急地二十分鐘看完了《阿根廷婆婆》,胡亂吞下奈良美智的插圖。
內在卻自在舒適地好像從沒離開這裡,下了公車左轉直走過安全島,遇上小學門口洶湧放學摩擦的人潮,繼續前行至巷口右轉,走到紅色鐵門前轉進鑰匙。兩年多來走慣了的這條路,記憶中絲毫沒有偏差毫釐。放大到整個選舉後的台灣,除了總統換了我比較不喜歡的那一個,整個很「台」的感覺一點都沒變。
兩周的時間真的什麼都不夠,即使台灣的步調與我如此契合。
焦慮的時候,寫不出字的時候,還是上部落格亂寫,我其實也沒變。
在倫敦頭髮沒法好好修剪,回了台北幾天,今天再也受不了紛雜與扁塌,終於去修剪了頭髮。
好一陣子,我幻想自己能剪一個《斷了氣》電影裡Jean Seberg的極短髮。

那麼也許會也能極為帥氣地走在路上。但我始終不是細長型的臉型,只能剪適合我臉型的短髮。這一回,更為認份,只能修剪長度,留個好整理在倫敦能至少維持幾個月的半長髮。
Cat Power的聲音慵懶的飄忽在空氣裡,捕蚊燈三不五時在三月冬末的台灣仍發出強大的威力。
三月二十五日,選舉後,天氣晴,氣溫17到25度。聽說倫敦這幾天下了初雪,我沒有期待,只有感謝台灣初春的美好,能讓我盡情的洗晾,去除冬日裡所有累積的濕氣。
親愛的Midori,經過了八個月與X天,請原諒懶惰的我不想數算時光,期待終於要與你再相見的日子。
這幾天英國天氣怪得緊,一會兒作大風,一會兒整晚下大雨,今天白天天氣不錯挺溫暖,晚上又是雨飄不停。
今天實習午餐時和英國同事找話題聊,我問,這種怪天氣一年會有幾次。英國人果然愛聊天氣,一時間weird、bizarre都出籠了,結論是這天氣真的很怪,uncommon、unusual又都漂浮在話語間。
今天還不是普通的忙,但腦子裡圍繞著天氣與英文想了許多。
關於英文,我到英國後才發現英式英文跟美式英文差金多。好歹我大學也是英文系畢業,但來到英國才發現從小甚至到大學學的都是美式英文。平常聽英國同事講電話,Brilliant、Fantastic、Fabulous、Gorgeous輪番上陣,聽的我頭都有點昏了,輪到我講時腦袋常打結,還好總可以回上一句Brilliant應應景。英國人講話繞口,書寫常用的副詞、連接詞、發語詞都常放在嘴邊講,例如我希望,通常都不說I hope,而以Hopefully, I ...代替。In terms of、Nevertheless都常出現在日常交談中。雖然英式英文感覺比較間接、含蓄、老派且禮貌,但接觸久了還挺喜歡的,沒有美式英文爽快,但也不會很誇張。
最近工作時常在想,來英後很少用中文寫字,跟世倫當然還是常講中文,但寫字的量跟以前當記者比起來當然少了許多。最近我發現不寫blog跟一些小文章,幾乎沒在寫中文,中文閱讀量也少。但英文常在用、常在寫,即使再流利,也不可能跟英國人一樣流利,就算用得很習慣了,還是有文化差異,偶爾幾個表達錯過,笑點就抓不到,意思就模糊了。關於語文的事情,偶爾會讓我有點不著頭緒的小沮喪,大約就是擔心自己中文退步了,英文也不見得能有多登峰造極之類的迷惘。但每次想想,總覺得反正我就是台灣人,只要在自己的國家很自在就好了。想太多只是又生白髮。很阿Q的自我結論。
不管思考語言或認同的問題,最近因為愛看Life on Mars跟Ashes to Ashes影集的關係,學了一堆曼徹斯特腔跟俚語,常繞在嘴邊玩。Ashes to Ashes裡的小女警Sharon "Shaz" Granger 超可愛的,講話糊糊帶點童音,一開始都聽不懂,但又覺得很是好聽。實習辦公室裡有個行政妹妹就跟Shaz長得超像,而且講話口音也一樣,對我頗友善。但每每她找我攀談時,常一串話裡只聽的懂開頭跟結尾兩部分,最近拜Ashes to Ashes之賜,今天聊天時意外發現Shaz妹妹講的話都聽的懂耶!真是太神奇了!學英文果然看電視才是正途。
快回台灣了,最近夢裡也想著台灣,連半夢半醒間聽著窗外又是風又是雨的,都會有好似在台灣梅雨季節或颱風季裡正好眠的錯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