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/04/29

倫敦‧眾聲喧嘩




從倫敦飛往台北的747飛機上,引擎轟隆隆吼著,輕微暈眩加上耳鳴,我咬著一粒預防暈機的軟糖,心底卻有著任何噪音無法干擾的一種安穩,那是屬於返家的安穩。尤其是聽到我所乘坐的飛機播放起台灣民謠《望春風》時,安心感頓時倍增,聲音確實有種力量,能使人焦慮,也能讓人安心。







屬於倫敦的聲音,是一種老齒輪轉動的聲音,是多種族語言混雜的聲音,有如湯姆威茲 (Tom Waits) 嘶啞的歌聲,棲息著老靈魂,樂音中卻也有喧囂的活力。那是一種複雜的聆聽感,吵雜,但聽著的當下卻又十分地安靜。就像倫敦,超級喧嘩,卻也有安靜的片刻。


在倫敦生活的每一天都像是最初來到這個城市般的新奇與不安。我的情緒與觀察常在冷熱中交替,有時新奇過頭有如得了熱病,有時焦慮不安冷熱夾雜,有時又好似這裡是異鄉終歸不關我事的冷感。


去年遠赴倫敦讀書時,第一夜住進學校宿舍,整夜警車、救護車輪流煎熬著我的耳朵,窗外酒客的叫囂、敲碎酒瓶的鏘噹、醉漢小便的流水聲,即使把被子罩住頭耳,仍覺得吵。有段時間,我一直以為這就是倫敦周末的聲音。直到我搬離學校,住進了北歐移民聚居的住宅區,突然得到意外的寧靜,蟲鳴、鳥語與泰晤士河畔野鴨的嘎嘎叫,大自然的呼喚再大聲,仍帶著一股寧靜,但住宅區到學校要轉兩趟公車,附近沒有地鐵,連買罐牛奶都要坐十幾分鐘公車。住了一陣子,我開始不時想念起學校附近的人味,不管是酒吧的、群眾的、車子的各種噪音,那是有人居住、活動的聲音,是都市的聲音,是便利的聲音,是掩蓋夜裡燈下讀書寂寞的各種聲響。


但倫敦,大部分的時刻是眾聲喧嘩的。


這個城市,每個人都至少講兩種語言,每個人聆聽時都打開兩個頻道,深怕錯過了語言與文化交雜的樂趣與苦楚。


在學校宿舍的廚房裡,黎巴嫩室友曾詢問我豆腐的烹調方法,同時間,美國、印度、日本室友都齊聲用不同口音的英語交換著彼此食用豆腐的經驗,也聊著家鄉菜,黎巴嫩室友不時冒出阿拉伯語的名詞,對照她的英語解釋,大約都是些食材、調味料的名稱,青辣椒、橄欖、檸檬……。我當時才來倫敦一周,英語思考往往必須先透過中文轉介,我想著家裡常吃的涼拌豆腐或麻婆豆腐,先用中文想一遍醬油、花椒、豆瓣醬,再嘗試著翻譯成英文跟不同國籍的室友解釋。


宿舍廚房只是這個城市最尋常的縮影,在這裡,「你從哪裡來?」永遠是經典的話題開端。倫敦是世界種族最多元的城市之一,除了英國人、美國人、歐洲人,還有印度、孟加拉、巴基斯坦人,加勒比海、非洲後裔、華人與各種亞洲民族,英國早先帝國主義的殖民政策,導致長時間接收各地的移民,讓倫敦的種族紛雜,吃食、宗教、文化、膚色與語言也同樣的血緣混雜。


買菜、坐車、上館子,我都必須時時打開母語與英語的雙語頻道,進行接收與發送。我與數百萬的倫敦住民一樣,透過英語進行跨種族溝通,往往是問候,偶而是爭論,甚至是謾罵、吵架;我同時也透過母語和同種族、類文化的人聚攏、交流,甚或互相取暖。每個人都是小型的電子收發器,腦袋中的語言轉譯系統也許比衛星訊號更異常地繁忙。


公車上、地鐵中、街頭巷尾,聽見的往往不是純英語,而是數種語言交相構築的雜音,即使是英語,美國腔、英國腔、曼徹斯特腔、蘇格蘭腔,腔調與腔調間高低錯落,母語若非英語的人,一不留神就錯失了重點。我有時想,無法溝通、理解時,語言也是一種噪音,錯失接收端的語言噪音常讓人心慌意亂。要避免這種噪音,倫敦人常依賴耳機,戴上耳機,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,彎曲的耳道裡自成一個世界。


我喜歡比較各種英語腔調間微妙的差異,坐車時更喜歡傾聽火車、地鐵、公車在這個老城市運轉的聲音,每種聲音在複雜如蜘蛛網的交通網絡裡都各有所屬的位置。許多人認為紅色的公車或黑頭計程車在視覺上最能代表倫敦特色,我卻更偏好以交通工具的聲音來辨識倫敦。雙層巴士公車行駛在街道間的定速節奏,車窗玻璃碰撞路樹的喀啦聲,午後聽來特別使人困倦;聆聽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地鐵在地底呼嘯而去,總覺得十分寂寥。而地鐵每站停靠特有的廣播聲「Mind the Gap」,則是全倫敦最為一致的步調,足可當選倫敦的「國民聲音」代表。


倫敦物價昂貴首屈一指,留學生通常以公車代步,坐在雙層巴士上,我大多時候靠著聽覺,從不同口音的英文中拼湊出不同的人生故事。這是我無聊時在聲音裡拼圖的秘密趣味,偶而也包含了學習英式英文俚語、髒字該如何適時蹦出的「惡」趣味。於是,當我在倫敦待上一段時日,生氣時也鸚鵡學話般地冒出一兩Bloody Hell(他媽的)或 Fuck Off(滾開),高興或滿意時,也極為饒舌做作地說說Brilliant(太棒了)或捲舌捲到發痠的Gorgeous (極好)。


英國的美術館、戲院也是我所看過最吵鬧的藝文場館,這幾年英國推動公立美術館免費參觀政策,舉凡泰德美術館、國家藝廊、大英博物館,常設展覽多半都免費參觀,周末假日有如菜市場熱鬧,打破一般美術館的消音禁忌,嘈雜、嬰兒哭叫、學童玩耍嘻笑或是眾多參觀者行進的窸窣聲,讓公共空間充滿了聲音與活力。而不少倫敦戲院不禁止飲食,塑膠袋、吸管、咀嚼的摩擦聲此起彼落,加上中場休息,人人端上一杯酒,杯光交觥後,在微醺中繼續看下半場的戲,不知道戲是否變得更有味道。


倫敦的聲音千奇百種,但好一陣子,我印象裡只常聽見夜半裡倫敦租賃居處老房子水管漏水的聲音,滴滴答答、細細密密,水滴從水管的另一端滴落到浴室水龍頭的這一端,我躺在溫暖的被窩裡一邊數算著頻率,一邊考慮著是否離開睡榻把容易鬆動的水龍頭旋緊些,翻來覆去間總是考量了許久。現在想來,這是失眠的聲音,是屬於在喧嘩倫敦城裡只屬於我一個人,有點吵卻又十分安靜的時刻。


(20080418,人間副刊)









2008/04/06

春來了

回台的日子真匆匆,一下子就結束了。媽媽寫伊媚兒來抱怨好像沒跟我講上幾句話,有點無奈,但是還有報告要寫、實習要做,沒法子奢侈地待上很久,心裡還是很掛念著台灣家人跟貓的。


調時差調了兩天,今天還是有些昏沈,起床時拉開窗簾才發現下雪了,對面屋頂積了小層雪。






對面住了一個女主人是一頭銀髮的小家庭,英國的假日、節慶常見他們屋內點起蠟燭,偶爾在庭院舞弄園藝,因此我替他們取了綽號叫做「小浪漫家庭」,今天小浪漫家庭的小院子裡桌子跟盆栽都積了一層薄雪。


回英國很明顯的是春天了,只是氣候異常,四月還在下雪,但路旁綠意增添許多,坐在公車上去買菜,沿途都是剛抽枝芽的綠葉,路旁就是水仙花跟各種不知名的花大鳴大放的,連覓食的狐狸都看起來較有生氣。


這次坐甘泉航空來倫敦滿順利的,服務很簡單,但是卻能在飛機好好睡一覺,晚飛早到的時間也適合調時差,比較不浪費時間,加上可飛北方領空,飛行時間只要十二小時快多了。


到倫敦當天就準備參加威威跟阿蒙婚禮,真的是很甜美啊!阿蒙很緊張、威威一直笑得開心,我跟倫首度當證婚人,當天天氣大好,充滿如夏日的陽光,真是好兆頭,春天來了的一切美好都不言可喻。